三天之期,转瞬即至。
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山林间的宁静便被粗暴地撕裂。
两道沉闷而狂野的引擎轰鸣声,由远及近,震得三清观那本就不甚牢固的木窗嗡嗡作响。
顾长生睁开双眼,眸中一片清明,没有半分意外。
他走出观门,站在石阶之上,静静地看着山道下方。
两台黄色的庞然大物,如同两只钢铁巨兽,碾碎了沿途的杂草与石块,蛮横地停在了道观门前。
推土机之后,一辆面包车急刹停下,车门拉开,十几个穿着黑色背心、手臂上纹着刺青的壮汉跳了下来,人手一根明晃晃的钢管或棒球棍。
一个满脸横肉,戴着金链子的领班,从推土机驾驶室里探出头,轻蔑地吐掉嘴里的烟头。
“小子,三天到了,自己滚蛋还是让我们帮你搬家?”
周围的村民被这巨大的动静吸引,远远地聚拢过来,对着道观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立虎地产真要拆啊?”
“这小道士也是可怜,守着这么个破观……可怜啥,给他补偿他不要,非要硬扛,这不是找死吗?”
议论声中,无人敢上前一步。
面对那群凶神恶煞的打手和冰冷的钢铁机械,朴实的村民只有畏惧。
顾长生面色平静,目光扫过领班,扫过那些打手,最后落在那台离院墙最近的推土机上。
它的巨大精钢铲斗,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。
“我最后说一次,此地不可动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领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放声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!
给你脸了是吧?
兄弟们,给我把这破墙推了!
出了事我担着!”
他一声令下,那台推土机的驾驶员立刻挂挡,猛踩油门。
“轰——!”
引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,黑烟喷涌。
巨大的铲斗被液压杆抬起,然后猛地向前一推,裹挟着万钧之力,狠狠撞向顾长生三天前预设了“灵犀基石”的那一处墙角。
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呼,有些人甚至不忍地闭上了眼睛。
在他们看来,这堵饱经风霜的土石院墙,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,化为一地碎石。
领班的脸上,挂着残忍而得意的笑容。
然而,预想中墙倒屋塌的巨响并未传来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——“铛!!!”
那声音,根本不是土石崩裂的闷响,而是两块神兵利器以命相搏的绝响!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嘴巴不自觉地张开,死死盯着那匪夷所思的一幕。
院墙。
那段平平无奇,甚至有些破败的院墙,纹丝不动。
连一丝灰尘都未曾掉落。
而那台价值百万的大型推土机,它那由特种精钢铸造,足以轻易铲平一座小楼的巨大铲斗,却从与墙体接触的那一点开始,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。
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!
“咔嚓……砰!”
下一瞬,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那巨大的铲斗像是被无形巨力碾过的饼干,寸寸碎裂!
变形的金属部件、崩断的液压杆、碎裂的齿轮……叮叮当当掉了一地。
推土机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,车头猛地一挫,彻底熄火。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山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,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领班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,眼球暴凸,血色从脸上迅速褪去,只剩下一片煞白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他喃喃自语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邪了门了!
给我用锤子砸!”
他不信邪地嘶吼起来,指向那段诡异的墙体。
两个打手对视一眼,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惧,但还是硬着头皮,从车上拖出一柄足有半人高的大铁锤。
“喝!”
一名打手卯足了全身的力气,抡圆了铁锤,用尽全力砸向墙面。
“铛!”
又是一声脆响。
结果比刚才更加离奇。
铁锤砸在墙上,墙面依旧是毫发无损,而那精钢打造的锤头,却像是撞上了无形的神山,应声断裂!
断掉的锤头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出,呼啸着擦过那名打手的耳边,深深嵌入了后方的泥地里。
持锤的打手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反震力,顺着锤柄疯狂传导至他的双臂。
“咔嚓!”
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。
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,虎口瞬间撕裂,鲜血淋漓,两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,显然是齐齐脱臼了。
这一下,所有人都被吓破了胆。
剩下的打手们“哐当”一声扔掉了手里的钢管,连连后退,看那堵墙的眼神,如同在看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。
诡异。
太诡异了!
就在这片死寂与恐慌之中,三清观那扇破旧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。
顾长生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,施施然走了出来。
他自始至终,未与任何人发生一丝一毫的肢体接触。
他只是平静地倚在门框上,吹了吹杯中袅袅升起的茶气,淡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仿佛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。
这种非暴力的、超常规的、彻底颠覆认知的解决方式,比任何拳脚都更具冲击力。
那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碾压。
“鬼……有鬼啊!”
领班终于精神崩溃,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,手脚并用地爬回车旁,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。
他语无伦次地拨通了老板的电话。
“赵……赵董!
不好了!
拆不了,这道观拆不了啊!”
“有个鬼……不,是道观有鬼!
墙……墙会吃人!
推土机都撞坏了!
真的,我没骗你,它自己碎了啊!”
电话那头,立虎地产的老板赵立虎正搂着新晋的小明星,听着这通电话,眉头瞬间皱起。
“废物!
什么鬼不鬼的!
给我继续……三清观!
是城西那座三清观!”
领班带着哭腔的嘶吼,打断了赵立虎的训斥。
“三清观”三个字,仿佛一道惊雷,在赵立虎的脑海中炸响。
电话那头的暴怒与不耐烦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数秒后,赵立虎的声音再次响起,但己经完全变了调。
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、发自灵魂深处的惊恐。
“你……你们把墙撞了?”
“撞……撞了,但是墙没事,推土机坏了……滚!!”
赵立虎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。
“现在!
立刻!
马上!
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回来!
不许再碰那道观的一草一木!
一根草都不许动!
滚!!”
电话被狠狠挂断。
领班愣在原地,随即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吼道:“撤!
快撤!”
一群人丢盔弃甲,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永生难忘的是非之地。
当晚,夜凉如水。
一辆黑色的顶级迈巴赫,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三清观山道下。
车门打开,走下来的正是白天还在电话里咆哮的赵立虎。
他此刻西装革履,手上却提着数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盒,脸上再无半分白日的嚣张,只剩下浓重的惶恐与不安。
他走到观门前,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双腿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这位在青州市跺跺脚都能引起地产界震动的商界大鳄,竟首挺挺地在观门外跪了下来,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石阶上。
“罪人赵立虎,惊扰仙长清修,特来叩首谢罪!”
洪亮而颤抖的声音,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。
观内,顾长生放下手中的道经,缓缓走到门后。
“何事?”
他隔着门,淡淡问道。
门外的赵立虎身体一颤,将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仙长容禀!
罪人……罪人是利欲熏心,忘了祖训,才敢冒犯天威!”
他声音颤抖着,将一段尘封的往事和盘托出。
原来,他的爷爷赵富贵,早年逃难至此,饥寒交迫,濒死之际,被当时的三清观老观主,也就是顾长生的爷爷所救。
老观主不仅给了他活命的食粮,更是在他临走时,观其面相,指点他“遇水则发,往东而行”。
赵富贵遵从此言,一路向东,靠着水产生意起家,最终创下了偌大的家业。
他临终前,曾留下最严厉的祖训:青城西山三清观,是我赵家天大的恩人,观内供奉的不是泥塑,而是真仙!
后辈子孙,无论将来如何显赫,都绝不可惊扰三清观一草一木,违者,必遭天谴,家破人亡!
“是我……是我被猪油蒙了心,竟忘了爷爷的告诫……”赵立虎泣不成声,悔恨交加。
“求仙长开恩,饶我这一次!
我赵立虎愿为道观重修山路,重塑金身!
只求仙长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!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力地磕头,额头很快便渗出了血迹。
顾长生在门后静静地听着。
他终于明白,为何一块“灵犀基石”,就能引发如此剧烈的连锁反应。
这并非单纯的巧合,而是因果。
他看着赵立虎诚惶诚恐的模样,心中微动。
“起来吧。”
他拉开观门,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身影上,宛如披上了一层银霜。
赵立虎颤巍巍地抬起头,看到顾长生年轻的面容,却没有半分轻视,反而更加敬畏。
“为道观处理俗务,你可愿意?”
顾长生问道。
赵立虎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狂喜过望,连连叩首。
“愿意!
弟子愿意!
谢仙长恩典!
谢仙长恩典!”
他甚至首接改了称呼。
顾长生看着他,神色淡然。
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三清观考察期的记名弟子,先从修好这条山路开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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